蝙蝠來我家打工換宿－陳琬婷

【蘋果日報沈君帆報導】試著閉上眼睛想像這一幕，「山上的一個廢棄農舍裡，陰暗的房間中摸黑前進，無意抬頭望向天花板，看見數百隻倒掛的蝙蝠對著你叫……」電影播到這裡，想必已有觀眾驚聲尖叫了。然而，恐怖的場景就在真實世界上演。

時間倒轉回4年前，陳琬婷與家人整修荒廢的農舍時，發現屋內住著200多隻蝙蝠，那時害怕的感覺到現在還餘悸猶存，「我覺得牠們會飛下來咬我，會吸我的血」，因為長久以來對電影吸血鬼的邪惡印象揮之不去。然而，害怕歸害怕，這一家人竟然做了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的決定，他們要把蝙蝠留下來。

因為這個決定，成就了台灣首見人蝠共居的珍貴實例，陳琬婷所經營的「遠足生態農場」，也以蝙蝠的特色聞名。至於陳琬婷，大家都叫她「蝙蝠保母」。

陳琬婷現年28歲，留著像男生般的短髮，身材厚實，腳上永遠穿著農用雨鞋，看起來就像一名農夫。從小在台北長大，陳琬婷成長過程跟大多數都市小孩一樣，直到升高中時。因為成績不夠好，她想與其在高中成績墊底，轉攻技職學校也許能走出一條路。於是她選讀松山工農的園藝科，理由是「農業是冷門的路線」，冷門對她而言代表機會。高職畢業再考上屏科大農園生產系，進一步精進自己的農業知識。7年的修業，足夠讓她確認自己想要的未來，陳琬婷夢想可以經營一座休閒農場。求學期間就已經去過各地農場打工，畢業後也在北部的農場任職，考察各家農場經營的成敗，她已經能想像自己夢想農場的雛形。

■全家配合蝙蝠作息 日夜顛倒晚上動工

對於一個年輕人而言，擁有一座農場談何容易，但陳琬婷是幸運的。母親是金山人，在家鄉山區的焿子坪繼承一塊兩甲農地，再貸款買下附近一座廢棄農舍，將土地與農舍託付給陳琬婷，期待由她打造一座屬於全家人的開心農場。

回想當時整修農舍時的情景，陳琬婷與家人拿著鐮刀、鋤頭和鋸子，披荊斬棘開出一條小路才能抵達農舍。一進門看見裡面盡是殘破不堪，老鼠、蟑螂和螞蟻肆虐，於是大家分工合作，著手整建這座荒廢許久的農舍。陳琬婷在一樓清理房間，埋頭工作時覺得頭頂好像在漏水，一靠近就會聽到像老鼠吱吱的叫聲，還有東西掉下來，猛然抬頭一看，頓時嚇得不知所措，一群黑壓壓的蝙蝠掛在那裡，剛剛的漏水和掉落物，原來是蝙蝠在大小便。

發現蝙蝠在房子裡，全家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，只知道蝙蝠怕吵，於是原本會產生巨大聲響的清理動作，全部都收斂起來，就像影片轉成慢動作播放，每個人都躡手躡腳，交談也輕聲細語，就怕驚擾惹得蝙蝠抓狂了。因為腦中盡是吸血鬼的恐怖印象，陳琬婷深怕蝙蝠會飛下來咬人吸血，只敢遠遠躲著，盡量不要靠近。然而，整建初期只是清運垃圾，再來工人和機具就要進來，敲磚補牆一定會發出巨響，到時要怎麼辦？

陳琬婷記起小時候，有人送來一尾活魚要他們嘗鮮，卻讓全家不知所措。魚終究要煮來吃，最後是爸爸自告奮勇把牠煮成了魚湯，卻沒有人有胃口，「因為我們滿腦子都是那條魚活的時候的樣子」。從這裡就可以想像這一家人對任何動物都心軟，所以當他們發現蝙蝠時，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不要去打擾。陳琬婷的外公也說：「蝙蝠是福氣的象徵，代表這裡是一個福地，所以我們是有福氣的人，不能把牠們趕走。」天真善良的這一家人竟然無異議全數通過，要把蝙蝠留下來，因為「蝙蝠留在這裡最安全，房子裡面沒有牠們的天敵，不管怎樣至少要讓蝙蝠有睡覺地方」。

要讓蝙蝠好好睡覺，說起來簡單，做起來卻讓陳琬婷吃足苦頭。晝伏夜出的蝙蝠，白天要睡覺，只能等晚上6時牠們飛出去覓食後，工程才能動工，然後又得趕在晚上11時蝙蝠回來前，趕緊收工好讓牠們休息。這樣日夜顛倒的作息當然請不到工人，這家人只好全員出動。爸爸負責水電、大舅木工、二舅泥作、小舅貼磁磚，陳琬婷與姊姊弟弟，就在一旁當幫手，看久了也學了好幾招，很多小工程都可以自己搞定。儘管全家都投入，農舍整建工程還是延宕，農場開墾進度龜速前進，對於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說，不事生產讓陳琬婷很過意不去，但父母要她不要心急，「頂多只是家裡添一副碗筷而已」。

原本陳琬婷對於經營農場有著自己的願景，蝙蝠卻來打亂她的計劃，現在放慢腳步，她靈光一閃：「何不讓蝙蝠成為農場的特色？」想起以前打工實習的農場，經營上有成功有失敗，關鍵都在於能否發展出自己的特色，現在有蝙蝠住在她的農場裡，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，陳琬婷開始在腦中重新建構藍圖。

首先是該怎麼改變農舍，讓它適合蝙蝠。農舍整建期間，因為有人進駐，陳琬婷可以感覺蝙蝠的焦躁，於是她去請教台灣蝙蝠學會。專家來現場勘查，每個人都嘖嘖稱奇，因為人蝠共居，在台灣沒有前例。陳琬婷詢問，是否可以再另外打造一個水泥洞穴，讓蝙蝠搬進去，那麼農舍的一樓，就可以空出寶貴的營業空間來。但沒有一個專家認同這個作法，因為蝙蝠會不會乖乖住進去不得而知，更怕牠們一不爽就搬家飛走。陳琬婷與家人討論後，索性將一樓騰空，都讓給蝙蝠住，並且不裝窗框、不上油漆也不貼磁磚，讓一樓與戶外流通，溫濕度都能隨著天氣自然調節，打造成仿洞穴的樣子，就是要讓蝙蝠舒舒服服地住下來。

■數量每年穩定增加 「蝙蝠信任我們了」

蝙蝠是對環境極為敏感的生物，需要純淨的水和食物才能存活，在國外蝙蝠已經是生態是否健康的重要指標。原本陳琬婷就打算採友善農法耕種，想要留下蝙蝠就得更徹底執行，作物不噴農藥，只施有機肥，收成前任由蟲子啃食，就當作是幫蝙蝠準備晚餐好了，讓蝙蝠媽媽吃飽喝足，才有足夠的奶水哺育小蝙蝠。

儘管做了這麼多，陳琬婷還是擔心，蝙蝠沒有看見她的努力，「我每天來的第一件事情，不是去看我的農作物，不是去摸我的狗，是先去蝙蝠洞前面看一下，今天蝙蝠有沒有變少，擔心蝙蝠會不會很快就走了，蝙蝠還會喜歡這個地方嗎？」有一次發現一隻小蝙蝠，沒有飛回蝙蝠洞，掛在樓梯邊不知所措，近看才知道牠受傷了。研判應該是飛行時「犁田」，就依照蝙蝠學會的指示，戴上手套抓起牠，為牠簡單敷藥。把牠掛回蝙蝠洞口，隔天再看，果然已經被媽媽領走了。

有一陣子在農舍2樓發現，地板、桌面會有蝙蝠的糞便，於是陳琬婷留下來一探究竟。晚上一到，好幾隻小蝙蝠竟然跑到2樓練飛，「就好像我們小時候會踢足球那樣子玩」，那些糞便就是小蝙蝠撒野的證據。陳琬婷納悶的是，為什麼看不見蝙蝠媽媽在旁邊，難道牠們能放心把小蝙蝠留在有人出沒的空間，獨自出外捕食嗎？她漸漸能感覺，蝙蝠想要留下來的意願。那年11月，蝙蝠依習性飛去別處過冬，隔年在清明節前後，又整群回到農舍裡，數量也穩定增加，從原本200多隻，增加到300多隻。幾年下來，蝙蝠固定11月離開5月回來，雖然等待蝙蝠歸巢的心情都是煎熬，但陳琬婷可以篤定：「蝙蝠已經信任我們了。」

經專家鑑定，住在陳琬婷農場裡的蝙蝠是葉鼻蝠，體重平均約65克，翼展超過50公分，是台灣食蟲類蝙蝠體型最大的一種。因為蝙蝠飛行時以超音波回聲定位，需要消耗高能量，所以蝙蝠一天要吃掉將近一半體重的蟲子，算起來，300多隻蝙蝠就會吃掉9公斤的蟲。陳琬婷愈說愈興奮：「牠來這邊幫我吃蟲子，我提供牠住的地方，其實是划算的，因為我不用給牠薪水，也不用幫牠付勞健保，牠每天晚上就自動當我的員工，那就當作牠來打工換宿啊。」前一陣子境外飛來的「秋行軍蟲」在台灣肆虐，各地傳來玉米田被銷毀的慘況，陳琬婷的農地卻連一隻都沒有，想想應該就是蝙蝠大軍的防護網擋了下來，讓她歡呼：「我是蝙蝠的保母，蝙蝠是我的錦衣衛！」

在這個海拔300多公尺的金山山區裡，經常是多雨的天氣，在地特產是地瓜。想要經營休閒農場，沒有特別之處，很難吸引民眾遠道而來。陳琬婷歷經3年的努力，與家人打造一座以蝙蝠為特色的生態休閒農場，終於去年開始營運。因為可以親眼看見蝙蝠的棲地，吸引許多對生態有興趣的民眾，更是親子假日休閒的好去處。遊客的回客率很高，讓陳琬婷在務農之餘，可以維持穩定的收入。

學生時期的夢想成真，回想這一切，「好險當初我們有做這個決定，將蝙蝠留下來，讓我得到一些原本意想不到的事情」。意想不到的事也包括2016年獲選「第3屆百大青農」，她將對於農場未來的想像寫成提案，竟然獲得肯定，讓她得到更多資源幫助。陳琬婷確信這是蝙蝠帶來的好運，感謝外公的堅持，她說：「外公說得對，蝙蝠真的是非常有福氣，我要更好好的保護牠！」